Published at: 08:08 am - 星期二 08月 25 2009

《驯服的艺术》,[美]尤里·叶拉金著,田智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4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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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人比黄花瘦制的年代必有荒谬的乱象,其荒谬程度直接取决于专人比黄花瘦制的强度。上世纪30年代,混迹莫斯科艺术剧院乐队、瓦赫坦戈夫剧院等若干莫斯科主流艺术团体的苏联小提琴手叶拉金耳闻目睹了艺术在苏维埃政权 ** 下是如何被扭曲变形,艺术家是怎样成为马戏团小丑般驯服的政治工具的。后来,叶拉金去了美国,成为美国公民,他回忆那些梦魇般荒诞日子的文字于1951年在美国出版,就是这本《驯服的艺术》,中文版隔了大半个世纪问世。
虽然内心偶尔在叶拉金讲述的前尘往事中咯噔一下,这本回忆录读起来却非常流畅。作者亲历了那个荒唐的年代,也身处当时莫斯科艺术圈的金字塔顶端,经历的事情和接触的人物都是第一手,且多有不为人知的甘苦秘辛。叶拉金的文字很好,生动而不煽乎,充满无奈的调侃,他只需老老实实记下当时的所见所闻,已是超过很多文学作品的正牌“黑色幽默”。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梅耶荷德、肖斯塔科维奇这些至今在戏剧、音乐界享国际声誉的人物,他们的命运在书中被异化成与艺术规律无关、直接被迫服务政治的笑料。
在叶拉金看来,欧洲诸国中,俄罗斯文化起步不算早,但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达到颠峰,文学艺术、音乐戏剧,群星闪耀,辉映世界。可惜这种繁荣持续的时间很短,究其原因,作者认为,“俄罗斯文化的凋零并不是一九一七年至一九二零年间革莫道不消魂命动荡的结果,也不是众多杰出作家和艺术家移民造成的。俄罗斯文化的凋落应当被归咎于专人比黄花瘦制,它扼杀了自然的创造力,使艺术家不能全面、真诚地表现生活”。当然不止俄罗斯文化的走向与症结如此,道理简单而深刻,敬请联想。
与文化艺术等创造性、思想性活动被政治干预、压制相对应的,是当时位列苏联文学艺术最高层的艺术家们在生活景况、物质待遇上的极度优厚。无论政府部门还是普通市民都对他们另眼相看,上世纪30年代的苏联,买一张长途火车票不比我国每年春运更容易,没关系,只要你能证明自己隶属于某个莫斯科顶级艺术团体,就可以直接找火车站站长拿票了。以叶拉金供职的瓦赫坦戈夫剧院为例,从工作环境到休闲、饮食都远超当时苏联普通民众的平均水平,优渥的生活令很多文学艺术界人士犹如温水中的活鱼,幸福享受的同时不易觉察水温渐高,直到把艺术给煮了为止。
书里提到很多如今看来令人啼笑皆非的外行领佳节又重阳导内行的故事。比如,哪怕练琴也不得演奏封建社会、资产阶半夜凉初透级的名曲,比如,有个官半夜凉初透员看到团里的小提琴手和中提琴手都把琴架在脖子上拉,便以偷懒为由谴责把琴夹在两腿之间的大提琴手。当时的苏联和我国类似,也是多民族的国家,于是,为了显示多民族文化艺术的共同繁荣,“苏联政府准备匆忙采用强制手段,临时去发展这些民族艺术”,具体做法貌似也和敝国差不多,“派某个水平一般的莫斯科作曲家去某个遥远的加盟共和国,让他熟悉当地的民间艺术,并拿来作为某部歌剧或芭蕾舞剧的素材。”结果可想而知,“只创作了一些丑恶不堪的作品”。
就这样,广袤的俄罗斯土地上曾经光辉灿烂的文学艺术一天天衰落下去,那些文艺星空最闪亮的星斗,要么被招安而日渐黯淡,要么反抗就此陨落,要么去国,到另外的世界发光发热。书中让我最为感慨的章节《苏联戏剧史上最黑暗的一天》,写到戏剧大师梅耶荷德被压制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的往事,梅大师在导演大会开帘卷西风幕式上被上头授意进行有违自己艺术原则的发言,当然,梅大师的发言因遵从自己的内心而流传至今。
他说,“戏剧是艺术,没有艺术就没有戏剧。去莫斯科的剧院里,看看那些千篇一律、苍白乏味的作品,它们都一无是处。过不了多久,就没有人能够分辨出小剧院、瓦赫坦戈夫剧院、卡梅里剧院或莫斯科艺术剧院的创作风格”,他的诘问,也是对文艺圈如何一步一步变成驯顺的马戏团的反思,“这就是你们的目标吗?若是这样,你们的所作所为就太可怕了。你们把孩子连同污水一起倒进了排水沟。你们想努力摈弃形式主义,却毁灭了艺术!”这位老先生说完这番话,就从地球上永久消失了。不过,艺术还在。
Published at: 08:08 am - 星期二 08月 11 2009

《恋人版 中英词典》,郭小橹著,缪莹译,新星出版社2009年6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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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这本书事出偶然。某天习惯性地在报社拆开一摞邮包,有些书是恭候已久的,在一边整齐码放,有些书是意外却没有惊喜可言,烂得只有堆在脚底下,还有些书,一时无法判断优劣,信手翻翻。就这么翻到它。
此前对郭小橹这个名字略有耳闻,未曾看过她任何电影作品也没读过她哪怕只纸片言,吸引我的是《恋人版 中英词典》的厚度与还算特别的装帧风格,当然书中中英对照的排版与词典般的叙事结构也挺特别。当我一字不落(只限中文)读完这本书,发现厚度是唬人的,中英双语的话,什么书厚起来都不难,但这样的编排并非只是噱头,词典般的结构串起来的故事亦非徒有形式,其实别具深意。书中主人公初到英国,手里始终拿着一本英汉词典,以备随时可能出现的语言窘境和沟通障碍,她对逐渐展开的新生活的理解往往是一个词一个词进行的,她的爱情也好像包藏在词典的注释、词条里。合上词典,她六神无主,也就合上了她和新世界交流的大门。这实在危机四伏。
与其说书中女主人公“我”和英国中年男人“你”的最终分开是中英文化差异的鸿沟或彼此相差二十年的年龄差距造成的,不如说是两个独立个体的人生态度、看待世界的角度不同使然,这样的分开是不可避免,其间的无奈也无法弥合。“我”有激情有梦想,怕孤独,渴望依靠,内心充满对不确定未来的忐忑,“你”则在激情之外怀揣强大的内心堡垒,近乎顽固的自我意识,“你”不缺乏感性的一面,但有限的感性总是轻易被理性淹没。“你”同样不知未来在何处,但强烈的悲观情绪与清晰的原则、信仰足够让其不论如何心旌摇荡心乱如麻都跟下了锚的船似的,不改航向,也不致倾覆。
郭小橹当然没有省力到把自己旅居英伦的体验和一点点虚构编成一本伪词典,不过她也没有提供给我们一个好故事。这本书侧重写出的是一种感觉,听起来不怎么靠谱,但我承认自己被作者写出的身处异国人潮仍孑然落寞的孤独感打动,人心的距离远大过地域的距离。作者的表达随意而琐碎,像在倚着自己的闺蜜流着眼泪诉苦或蒙着被子喃喃自语,这就需要阅读的耐心,于是琐碎也就开始流畅、动人。
既然这不成其为一个好故事,结局也便不那么重要,每一页都可以令全书戛然而止,带给我的读后感不会有特别大的分别。如果漂泊或相爱始终行进在近乎不可抗力的失败之路上,那含混没什么不好的,没有比较真更令人绝望的了。
Published at: 08:08 am - 星期日 08月 02 2009

如果读一本书读到30页被放下,过些日子再翻起,就会感觉像面对一位样貌熟悉又激情趋无的老相识,阅读本身也变得乏味。如果一件事发生了两天三天甚至一周后,心里记得而不用文字描述,等到想着写博客留住它,往往貌似印象深刻的细节都钝化,只能现个大概。所以我一边满心厌倦立秋前的大热天,一边还是回忆一下两天前夜里在朝阳区文化馆九个剧场二楼第一排耳闻目睹的“万芳的房间唱游”。虽然,我的刻意其实和那场演出的调子背道而驰。
万芳整个晚上连唱带说两小时,我最难忘的一句话是她在两首歌的间隙,本打算将腹稿轻松聊出来,却忘了,笑笑:“可是我忘了要说什么。恩,忘就忘了吧。”说着在椅子上盘起腿,继续唱。忘就忘了吧的随兴很能反映万芳这场演出的基调——舞台是简单到三把椅子三瓶水,万芳和吉他手、手风琴手则放松表演,爱说就说爱唱就唱,累了坐着,兴奋了站着,甩头发跺脚,温言软语劝告台下歌迷关了闪光灯安心听歌,和二楼的大叔就曲目选择交换意见,等等。这里特别要赞一下吉他手大竹研和手风琴手谢杰廷,实在是非常适合万芳这种演出的乐器。而我个人觉得,吉他手仿佛更能懂得万芳音乐的心思。
最早听万芳是和辛晓琪、李度那一拨“滚石”女歌手捆佳节又重阳绑而来的,当然最熟悉《新不了情》,辛晓琪有另一个荡气回肠的版本,我更喜爱万芳的举重若轻。她的声音特质初听起来辨识度不算强,听久了就忘不了。她一直不太像个娱乐圈里的人,也没什么明星味,素淡自然的女子,套用现下很滥俗的评价,知性而文艺。
决定我哪怕提前结束休假行程也要返京观看的关键原因,其实是去年看的那张《永远的未央歌-台湾民歌30年演唱会》,万芳是那场演唱会里唯一未曾亲历民歌时代荣耀的后辈,演唱会的尾声向李泰祥致敬环节,齐豫却不在,许景淳唱得涕泪滂沱的。万芳穿着白裙子,安静,谦卑,她不止向李泰祥致敬,也是向整个民歌时代致敬,她内心的感情是随着歌声的渐起逐步释放的。唱到《走在雨中》,她歌声中暗藏的爆发力完全显现出来了,伸开双臂像在接雨点,转着圈。
说回“万芳的房间唱游”,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演出概念,也可以算是Unplugged版的万芳小型个唱,伴奏的只是吉他手风琴。毕竟她亦是电台主持人,现场表现的口才好得很得体。背景屏幕上始终用学生时代互赠明信片那样的温暖画面和喃喃自语般的文案衬托“房间”的近距离与“唱游”的不拘。她披着头发,白衣黑裤光着脚上台,舒服大过做作。整场演出,她基本没怎么唱大热门的K歌金曲,反而让我发现她有那么多好听的“生歌”。口白引出歌曲,歌声铺垫讲述,极度个人化甚至略有情绪化的表演。
约莫演出中段,灯光大亮,她开始和一楼二楼的歌迷聊天,互动连连。她说,我知道你们很奇怪为什么不像在看万芳的演唱会,因为我没唱你们熟悉的歌。于是她唱了《新不了情》,全场唯一一次大合唱,显得很珍贵。等到安可时段,本来安排的是所谓万芳和观众的对话,靠,谁想占这个时间对话啊,唱歌吧。万芳就坐在舞台边上,一段一段清唱《割爱》、《试着了解》等我们耳熟能详的老歌。气氛像极了一帮老朋友的私下聚会。
演出开始前,我在门口遇到有“中华曲库”之称的伊玛,还有素食和邵小毛,加上还未到的天水丫头,贱人李伉俪,不禁想这帮家伙指不定在座位上唱成什么样呢。我坐在二层第一排,趴着扶拦能看清万芳的五官,也能看到台下一对我正相恋的朋友的头顶,听着万芳,看看他们并肩倚头的背影,还是挺写实的。

Published at: 08:07 am - 星期五 07月 31 2009
鉴于每年北京进入“桑拿天”后怕热不怕冷的我半死不活的状态是意料之中,远离“京闷”晃荡几天可算蓄谋已久。至少从气候上,翻开我国地图,今夏值得去的地方不多,向着日最高气温低于25度、泛着松针味儿、满耳东北乡音的“鸡冠子”部位前进成为必然。
在哈尔滨下火车还没觉得特别凉快,睡意沉沉到达北安已经中午,眼瞅着烈日当空,露在外面的老胳膊老腿儿却凉飕飕。到了五大连池,常年苟活在扳着指头数蓝天的城市的我基本被当地通透的空气质量、大坨大坨的云彩、习习凉风打败。
找住处是个麻烦事,拦了辆出租车沿途打听,农家院、住宅楼都满了,宾馆酒店也不乐观,人满为患。好不容易觅到个叫三股友谊度假村的地方,招待所水平的标准间也要两百多一晚,而且稍微迟疑,大堂里的老莫道不消魂毛子正憋着劲儿要捷足先住呢。对于一个每年十一到来年五一都是冬天的地方来说,七八月份实在比黄金还金贵。因为离俄罗斯的几个远东城市近,大批大批的俄半夜凉初透国人到这里度假,从街头招牌到住处墙上的提示都是中俄对照,浴室的热水器使用指南更是只俄不中,让我想起张家界那哪儿哪儿都是的韩文。顺带插一句,度假村里卫生间的自来水丝毫无漂白莫道不消魂粉味,温度堪比刚从冰箱冷藏室拿出来的冰红茶,直接喝即可,洗脸洗澡也控油兼爽滑,疑似赚回房价。
虽然有近二十年的东北生活经验,且饮食习惯从来和精致矜持无缘,坐在王毛驴豆腐坊(名气相当于当地“全聚德”)里,服务员端上来的超级大盘子还是吓了我一跳。本来黑龙江的大豆就是中国最好的,加之当地水源来自火山矿泉,豆腐之美味可想而知。翻开菜谱我样样想吃,努着劲儿点了麻辣菌菇豆腐锅、腐竹溜鸡片、咸鱼干豆腐饼子,还点了两条嘎牙子(当地冰矿泉水里长的一种鱼)清炖,朵颐是大快了,肚子可也快炸了。这顿饭奠定接下来的几天顿顿吃撑的伏笔,You Know,我从来不是个有毅力的人。
依着五大连池景区的相当于一个镇,围着小镇的则是十几座火山,早的200多万年前闹腾过,年轻的则三百年前喷过,火山之间缀着大大小小的湖泊水系,往大了说是五个,遂为五大连池,山体下是矿泉水,山上盖着从小兴安岭蔓延过来的乔木灌木植被。我重点视察了龙门石寨和药泉山、老黑山。总体感觉地貌奇特,到处是“发面”质地的黑石头,是制造搓脚石的好材料。抬头是蓝天白云,平视是松树苔藓,时不常也窜出个松鼠什么的,配着安静的火山石,要是冬天来,估计能上演现实版的“冰河世纪”。
一开始还以为龙门石寨是用火山石做建筑材料的小村寨,到那儿才明白,火山石大大的有,人的没有。偌大个景区几乎没有其他游客,有树的区域就凉快,有火山石的部分就壮观,很多久违的童年印象里的植物、昆虫都冒出来,蝗虫是大个的,蝴蝶也是带流苏滴,走走停停,暗爽。药泉山没多高,山里有个后修的什么什么寺庙,属于我最腻歪那种假模假式的人工景观,绕过寺庙爬到山顶,俯瞰五大连池全镇,红红白白的房顶,一大团云过来就遮住半个镇。山下两个泉眼从石头雕的龙头嘴里流出,叫二龙眼,据说拿来洗眼睛能明目,不少俄半夜凉初透国人撅着洗,我围观。老黑山是此行重点,终于找到汗流浃背呼哧带喘的爬山感觉,其实就是从巨大的火山口底部爬到火山口的边缘,探身看看这口直径近百米的“大黑锅”,光是绕锅一圈也要好一会,火山口不动,人转着逛,往远看刚好是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五汪湖泊,深感祖国山河好大。
从老黑山下来,车在林间公路转来转去,透过树林缝隙远远还能瞅到一个一个火山口,跟拍扁了的富士山似的。转到五大连池之三池边上,钻进个农家院吃池中的白鲢去。最小的一条也要五斤多,冰水里混大的鱼就是肥嫩,一筷子能夹一大块鱼肉,却不耽误鲜。
那几天,不上网不买报纸,没打电话不怎么发短信,困了就睡,甚至有一天从晚上五点睡到第二天早上七点,饿了就揣着瘪肚子找饭吃,任何景点都不是必须,无赶路感,没人催着。带了两本书,基本没读。